药品生产与质量控制领域从不缺乏法规与监管。然而，即便在严格的制度框架下，仍然会不时发生因质量缺陷或污染问题而导致的批次召回事件。那么，如何才能更早识别潜在风险，实现对药品质量的主动管理？
一、德国药品安全体系：总体可靠，但仍有改进空间
近日，在由法兰克福 House of Pharma and Healthcare 与 Stiftung für Arzneimittelsicherheit 联合举办的线上讲座中，德国药师中央实验室（ZL）科学负责人、Mona Tawab教授指出：“德国拥有高度互联的药品安全体系，患者可以信赖来自药房的药品。”她强调，药品生产与质量保障受到大量法规与监督措施的约束。如果欧盟《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EU-GMP 指南）能够被完全、严格执行，理论上不应发生批次召回。
然而现实情况是，在合法供应链中虽然不存在“劣质药品”，但仍会出现“存在缺陷的药品”。这一点从药房向德国药师药品委员会（AMK）的报告中可见一斑。
2023 年，AMK 共收到 8320 份报告，其中 5689 份（68.4%）涉及质量缺陷，2631 份（31.6%）涉及不良药物反应。质量问题主要集中在包装错误、机械性缺陷以及制剂工艺问题。仅约 3% 的报告涉及疗效不足。当年共发生 152 起批次召回。
Tawab 教授认为，这一数字总体“尚属可控”，但她同时强调：“每一次召回都多余，因为它会削弱患者信任，也损害生产企业的声誉。”
二、为何严格监管下仍会发生召回？
每一批药品在上市前都需经过全面的药学质量检测，为何仍会出现问题？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全球化生产格局。当前大多数原料药生产集中在中国和印度，而各种中间体和辅料则来自全球各地供应商。如此复杂的供应链，使药品质量受到“几乎无限多”的影响因素制约。
此外，监管机构的现场检查只能反映某一时间点的状态，难以全面呈现企业日常生产和质量管理的真实情况。欧洲制药企业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国和印度制造商自觉执行法规要求，同时也依赖其主动披露问题的意愿。但现实中，这种透明度并非始终如一。
因此，检查人员不仅要审查生产流程，更应关注企业内部沟通机制与数据透明度，这是判断质量管理体系是否可靠的重要指标。
三、辅料质量与全球产业结构的挑战
药品质量不仅取决于活性成分，辅料的质量同样关键。问题在于，大多数辅料广泛应用于多个工业领域，而制药行业往往只是较小的采购方。这使得制药企业在推动更高质量标准方面面临困难。
当辅料生产企业主要面向食品、化工等行业时，制药级标准的执行和监督就更具挑战性。
四、未知污染物：最难发现的风险
Tawab 指出，当前药品质量管理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发现未知或意外污染物。即便是生产工艺中的微小变化，也可能显著改变杂质谱。未充分验证的清洁流程、未经充分质量检测的回收溶剂使用、原料质量控制不足等，都会成为潜在风险源。她以“沙坦类药物中的亚硝胺污染事件”为例说明：传统的“靶向检测”只针对已知物质进行分析，因此难以发现预料之外的新型污染物。未来，成品药中仍可能出现亚硝胺或 N-亚硝基活性物质污染风险。
目前的质量管理体系更多是“问题发生后的反应式应对”，而非提前预防。
五、从被动反应到主动预防：改革方向
要实现质量管理的前瞻性转变，需要多方面努力：
第一，提高全球供应链透明度，加强信息共享。
第二，推进生产流程和数据管理的标准化。
第三，修订辅料专论和质量标准，使其更符合现代风险评估要求。
第四，加强跨国监管合作，提高检查频率与深度。
只有建立更加开放、透明和可追溯的质量体系，才能真正实现主动防控。
六、指纹分析技术：复杂分析手段助力前瞻监管
Tawab 强烈主张，在传统靶向检测基础上，引入“非靶向比较性指纹分析”。
所谓“指纹分析”，是为常用药品建立完整的化学特征谱图，并将其与各个生产批次进行比对。一旦出现异常信号，即可提示潜在问题。
一种适用于复杂样品中未知物质检测的技术是超高效液相色谱联用高分辨质谱（UHPLC-HRMS）。该技术具有高分辨率和高灵敏度，可识别未知杂质。在发现异常后，可进一步开展针对性分析确认污染物来源。
德国药师中央实验室（ZL）已启动相关研究项目。该“指纹谱分析”项目于 2023 年底在 Lesmüller 基金会和 Stiftung für Arzneimittelsicherheit 的资助下正式开展。其目标是推动药品质量保障从“事后响应”向“主动预防”转型。
七、结语
药品质量管理在法规框架下已达到较高水平，但全球化供应链、复杂生产体系和未知污染物的存在，使质量风险无法完全避免。
未来的关键不在于增加更多法规，而在于提高透明度、强化数据共享、引入先进分析技术，并构建全球协同监管体系。
只有从被动应对走向主动预防，才能真正提升药品质量安全水平，维护公众健康与社会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