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药物发展史上,许多关键药物都来源于自然界。从最早的抗生素到抗肿瘤药物,大量重要治疗手段都得益于微生物、植物或海洋生物产生的天然化学物质。随着现代药物研发进入瓶颈阶段,越来越多科学家认为,天然产物仍然是发现新药的重要宝库。借助基因组学、合成生物学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人类或许能够从尚未被充分探索的自然资源中发现全新的抗生素和其他药物。
一、天然产物:现代药物的重要来源
提到天然产物药物,人们往往首先想到抗生素 Penicillin。这种药物由英国科学家 Alexander Fleming 在1928年发现,开创了现代抗生素治疗时代。然而,许多经典抗生素已经问世几十年甚至近百年。近年来,抗生素研发领域的创新速度明显放缓。新上市的抗生素往往只是对已有药物结构进行改造,而真正全新的抗生素类别却十分稀少。
在由 Paul-Martini-Stiftung 举办的一次科学研讨会上,多位研究人员提出:未来寻找新药物时,应重新把重点放在天然产物上。德国马尔堡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errestrial Microbiology 的教授 Helge Bode 指出:“细菌在地球上独自演化了大约20亿年,它们有充足时间去创造并优化各种化学物质。”
换句话说,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微生物已经形成了极其丰富的化学武器库,而人类目前仅仅发现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二、自然界中的化学“武器库”
在自然界中,微生物会产生各种天然化学物质,这些物质通常并不是为了帮助人类,而是为了自身生存,例如:
抑制竞争微生物,
抵御捕食者,
与其他生物进行信号交流,
适应复杂的生态环境。
很多天然产物的具体生物学功能至今仍未完全弄清,因此也难以被人类开发利用。按照一些科学家的观点,许多潜在药物可能早已存在于自然界,只是人类尚未发现。
Bode教授形象地比喻说:过去的研究往往只是在“有灯光的地方寻找钥匙”,也就是那些容易研究的微生物或环境。未来要想获得突破,要么“增加光源”,要么采用新的方法,例如深入研究微生物生态学。也就是说,需要理解:
微生物如何生活,
它们在什么样的群落中生存,
为什么会产生某些特定化学物质。
虽然这些研究听起来不像新药研发那样“热门”,但实际上却是理解生命和发现新药的基础科学。
三、特殊环境中的天然产物
有些微生物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产生某些化学物质。例如:
在受到攻击时产生防御物质,
在与其他微生物交流时释放信号分子,
在共生关系中产生协同作用的分子。
例如,一些细菌会与生活在土壤中的线虫形成共生关系。它们可以共同感染并杀死昆虫幼虫,从而获得营养来源。
在这种复杂生态关系中产生的化学物质,可能具有独特的生物学作用。研究人员认为,其中一些物质未来可能被开发为免疫抑制剂,用于治疗炎症性疾病或自身免疫性疾病。
四、天然产物并不是“现成药物”
尽管天然产物是重要的药物来源,但科学家也强调:自然界并不会直接为人类生产现成药物。正如Bode教授所说:“自然界并不是为了人类而进化的。”
因此,即使发现了有潜力的天然分子,也通常需要经过大量药物化学改造,才能成为真正的药物。
过去,传统医学化学往往只是对天然分子进行较小的修饰,例如改变某些侧链或官能团。Bode将这种方式比喻为:在圣诞树上更换装饰球和蜡烛,但树本身并没有改变。
而随着 合成生物学 等技术的发展,科学家现在有可能进行更大规模的结构改造,相当于:改变“树枝”,甚至重新构建“树干”。
这样就能创造出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全新分子。
五、NRPS工程:重新组合天然分子
Bode团队正在利用一种称为 NRPS工程(NRPS Engineering) 的技术来创造新型分子。
NRPS是“非核糖体肽合成酶”(Non-Ribosomal Peptide Synthetases)的缩写。这是一类巨大的酶复合体,能够在细菌中合成许多复杂天然产物,例如:抗生素,抗真菌药,免疫抑制剂。
通过基因工程技术,研究人员可以:
切割不同NRPS酶的编码基因片段,
重新组合这些基因,
构建新的酶系统。
这些新酶能够合成自然界中原本不存在的分子结构,从而大大拓展潜在药物的种类。
六、人工智能与“基因组挖掘”
现代药物发现还越来越依赖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过去,科学家通常会通过筛选已有化合物数据库寻找新药候选物。但现在,研究者可以直接从微生物基因组中寻找线索,这一方法被称为基因组挖掘(Genome Mining)。
具体流程通常包括:
对新发现的细菌进行基因组测序,
利用人工智能分析其基因序列,
识别可能产生天然产物的基因簇,
预测潜在的新型蛋白或代谢产物。
其中,人类微生物组(例如肠道菌群)也可能隐藏着大量尚未发现的生物活性分子。
七、被忽视的土壤细菌
许多天然产物之所以尚未被研究,是因为产生它们的微生物难以在实验室培养。一个典型例子是 Myxobacteria(黏细菌)。这类细菌主要生活在土壤或堆肥中,在自然环境中十分常见,但在实验室培养条件下却非常“挑剔”。
德国萨尔布吕肯 Helmholtz Institute for Pharmaceutical Research Saarland(HIPS)的教授 Rolf Müller 指出,黏细菌至今仍是研究不足的微生物群体之一。然而,研究人员不断从中发现新的物种、属和科。这意味着其中可能隐藏着大量尚未发现的天然药物分子。Müller教授表示,当科学家研究这些天然产物并阐明其生物学作用时,实际上是在利用数百万年进化积累的成果。因为自然选择已经帮助这些分子形成了能够精准影响生命过程的结构。
八、来自黏细菌的潜在新药
黏细菌具有一种独特的“群体捕食”生活方式。它们常常以群体形式移动和捕猎,需要使用多种化学物质来攻击或分解其他微生物。
因此,它们产生的天然产物非常丰富。其中一种具有潜在药物价值的物质是 Corallopyronin A。这种天然产物由细菌 Corallococcus coralloides 产生。Corallopyronin A能够抑制细菌的 DNA依赖性RNA聚合酶,从而阻止细菌合成RNA并最终导致细菌死亡。
研究显示,它对以下细菌具有较强活性:
革兰氏阳性细菌,
某些缺乏特定外排泵的革兰氏阴性细菌。
许多细菌产生抗生素耐药性的原因之一,就是能够通过外排泵迅速将抗生素排出细胞。而Corallopyronin A对某些缺乏这些机制的细菌仍然有效。
九、新抗生素研发仍然不足
目前,Corallopyronin A正在由 German Center for Infection Research(DZIF)开发,用于治疗由丝虫引起的疾病,例如:河盲症(河川盲症),淋巴丝虫病。这种药物的作用机制并不是直接杀死寄生虫,而是消灭寄生虫体内的共生细菌 Wolbachia。这些细菌帮助寄生虫逃避免疫系统,因此一旦被清除,寄生虫就难以生存。
抗感染药物研发目前主要集中在科研机构和小型生物技术公司,而进入大型制药企业研发管线的项目仍然较少。为了推动药物开发,DZIF在2024年与日本制药公司 Eisai 建立了合作关系。
目前,该药物已经成功通过将生产基因转移到另一种微生物中,实现了规模化生产的技术突破,临床试验有望在未来启动。
十、抗生素创新面临经济挑战
尽管抗生素对公共卫生至关重要,但许多制药公司正在减少该领域投资。Müller教授指出,原因主要是经济模式问题:抗生素通常使用时间短,而且为了避免耐药性需要限制使用,这使得企业难以获得足够的商业回报。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的数据,目前全球临床试验阶段大约有70多种抗生素,但:
只有少数针对WHO优先关注的耐药细菌,
真正属于全新作用机制的药物只有极少数。
因此,科学界普遍认为:迫切需要新的化学结构类别和新的抗菌机制。
十一、公民科学也能参与新药发现
有趣的是,普通公众也可以参与天然产物研究。在HIPS开展的“Microbelix”项目中,学生和公众可以采集土壤样本并寄送到实验室。研究人员会分析这些样本中的微生物,并寻找新的细菌种类及其产生的天然产物。
如果在某个样本中发现重要的新物种,参与者甚至可能参与新物种命名。截至目前,已有超过1000名“公民科学家”参与该项目,共提交了2000多份土壤样本。研究人员从中分离出1000多种此前未知的黏细菌物种。
这说明,自然界仍然隐藏着巨大的生物和化学多样性。
十二、总结
天然产物一直是现代药物研发的重要来源。从抗生素到免疫抑制剂,自然界提供了大量具有生物活性的分子结构。随着合成生物学、人工智能和基因组技术的发展,人类现在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能力去探索这些资源。特别是在抗生素耐药性日益严重的背景下,重新关注天然产物研究可能成为发现新药的重要突破口。
未来的药物研发,很可能仍然需要从自然界出发——在人类尚未充分探索的微生物世界中,或许正隐藏着下一代抗生素和治疗药物。